半寸。
韩婶低头看了看:"沈老板,这提了半寸,比例变了。"
"就是让它变。"我退后两步重新看,"原来那个比例太规矩了。旗袍讲究行云流水,但去巴黎参展,行云流水之外得有点东西让人第一眼忘不掉。腰线提半寸,裙摆收窄一公分,穿着的人走路的时候,侧影的轮廓是斜的,有风。"
韩婶在原地走了两步。她走路的幅度不大,但那件旗袍的裙摆确实在腿侧斜了一线,像风把水面的月影吹皱了一点。
阿桃在旁边看呆了:"师父,这半寸比你画五张图纸都管用。"
"所以我不画了。"我坐回去,"接下来一个月,每一件上身调。尺寸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"
第二十五天,十二件旗袍的版全部定下来。
「水墨江南」、「敦煌飞天」、「苏园听雨」、「金陵折扇」、「青花入釉」、「梅影横窗」、「竹露清响」、「秋山晚照」、「春涧流泉」、「渔舟唱晚」、「雪落无声」、「满庭芳」。十二个名字,十二种色调,十二套全然不同的轮廓。
韩婶说这是她绣了一辈子衣裳,头一回见"一件旗袍一个脾气"。
我站在裁案边把最后一件的图纸折起来,抬头看见窗外天已经黑了,后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然后我听见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嗓子――
"沈老板!巴黎的旗袍――咱们能不能轮夜班做?"
我推门出去。后院站着那十八个人,一个不少。说话的是个嗓门大的绣娘,姓刘,平时话最多,吃饭坐最前面。
"夜班不轮休。"她又说了一遍,"我算过了,按照现在的进度,不加夜班也能按期完成,但加夜班――我们能多出半个月来。多出来的半个月,可以再精修一遍,还可以多做一套备用的。"
旁边的绣娘接着她的话:"沈老板,我们在防空洞里缝过棉衣,在轰炸间隙跑回去抢过布,还怕多熬几个夜?"
春兰从账房门口探出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但眼神是"她们说得对"。
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。灯从她们背后照过来,把影子投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。
"轮。"我说,"但别给我搞垮了身体。每天夜班到十点,过了十点我锁门。谁超时了明天罚她休息一天,不算工钱。"
一阵笑声从院子里扬起来,隔壁老李家的狗被惊得叫了两声。
第三十一天。
那晚我忙完春兰递上来的船票采购表,已经过了凌晨一点。账房的灯还亮着,但我把笔放了,披了件外衣从后楼梯下去,推开制衣间的门。
灯还亮着。制衣间尽头靠近窗户的位置,一盏小油灯,一个人。
哑女绣娘――大家都叫她哑姐,其实她耳朵不聋,只是不说话。她坐在灯下,面前铺着那件「敦煌飞天」,手里拈着一根针,正在绣领口内侧的一朵莲花。
我走过去没出声。
她绣的是莲心。线是藕粉色的,劈到了二十丝,细得几乎看不见。针尖从绸面穿过去的时候,那粉色从中心往外扩了一圈,然后另一针从反方向穿回来,把颜色往里收了一道。一针出去,一针回来,一朵莲心的纹路就这么在她指下慢慢成形。
那朵莲花很小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藏在领口的暗处。模特穿上去的时候,如果不凑到跟前仔细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但穿的人低头的时候――低头的一瞬间――会看见一朵莲在自己锁骨的位置上开着。
哑姐没发现我。她绣得很慢,但每一下都很稳。针穿过去的时候她手腕微旋一下,线就顺着丝绸的经纬自己服帖下去,连用手抚平的步骤都省了。
我在她身后站了大概五分钟。五分钟里她绣了三瓣莲心。
她转头拿线的时候看见了我。先是一愣,然后放下针线,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我伸手按了按她的肩,让她坐下。没说话。我低头看了那朵莲花最后一眼――还剩两瓣,明天再绣也来得及。我指了指油灯,比了个"灭"的手势,又指了指窗外,比了个"睡"。
哑姐点点头。
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。我回头。她从针线盒里摸出一块小布头,上面用炭笔画了一朵完整的莲,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:出息。
我看了那两个字数秒,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走出制衣间的时候冷风扑面,我拢了拢外衣抬头看天――月亮在屋脊后面挂着,又白又薄。后院静悄悄的,白天的机杼声都歇了,只剩下风从巷口穿进来,把晾在院子里的一匹青灰绸缎吹得轻轻晃了晃。
我回到账房关灯锁门,下楼往自己住的小院走。路过二楼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