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过了大半,天气开始真正凉下来了。早晚的风里带着明显的凉意,不像夏天那样只是偶尔有一阵薄薄的冷,而是像一种稳定的、持续不断的凉,从早到晚地贴在皮肤上,提醒你换季了。王旭早晨出门上学的时候,空气里的温度比一个月前低了很多,呼出的气在眼前散成一小团白雾,然后很快就散开了。他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,下巴缩进领口里,书包背在肩上,沉甸甸的。
纸鹤在风里晃动的幅度又大了些。以前夏天的时候它们只是微微摆动,现在风大的时候,它们会被整个吹起来,像是一群被惊动的飞鸟,线绳被拉紧又松开,像是被看不见的手牵引着,在时间里来回摆动。王旭有时候会站在窗台前看着它们,看那些翅膀在风里如何展开又合拢,看风停的时候它们如何一点点慢下来,直到完全静止,像是累了,需要停下来歇一歇。他晚上躺在海绵垫上的时候,能听到屋外风穿过院墙缝隙的声响,细细的,像有东西在很远处呼吸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说话,却说不出口,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穿过那道窄窄的缝隙,发出同样的声响。
有时候王旭会坐在值班室的桌前,什么也不做,就看着窗外。老槐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黄,从树冠边缘开始,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笔从外围慢慢地上色,先是浅黄色,然后深一点,再深一点,最后变成枯黄色,安静地垂在枝条上,等着什么时候风大一些,就被吹落下来。黄叶落得不多,但每天都有几片飘下来,在空中打着旋,最后落在地上,悄无声息。有一片叶子粘在窗玻璃上,被风压着,贴了一个下午,边角微微卷起,像是一张贴了很久的旧胶带。王旭看着那片叶子,看着它从下午一直贴到傍晚,直到一阵更大的风把它吹走,它才离开玻璃的表面,飘向别的地方去了。
他已经不太去想那些人了。周明还会偶尔打来电话,说药快吃完了,他会再寄过去,对话很短,语调平稳,像是一条被反复走过的小路,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位置上,不再需要额外思考。陈小军没有再寄过明信片,他大概在海边过得很好,修车铺的生意应该也不错。吴建国大概还在矿上,下井的时候,右眼还是比左眼看得清楚,只不过他已经习惯了,也已经不再去想这只眼睛是怎么来的了。林生没有回来过,也没有任何消息,但他留下的纸鹤还在,每天被风吹动,像是在替他打一声招呼,像是他还没有完全离开,他的声音还留在那些纸折的翅膀里,留在风每一次经过时带起的那些细碎的声响中。
那天傍晚,王旭站在院子里。风又吹过来,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,像是一阵短促的呼吸,在替一个人把话咽回去。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着,声音不大,有些干涩,像是旧书页被翻动时发出的声响。有一片叶子落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停留了片刻。他伸手去拿,捏着叶柄举到眼前看了看――叶子是黄的,边缘已经干透了,脆脆的,叶脉清晰,像是被时间脱水之后留下的脉络图。他没有把它扔掉,而是放进口袋里,任它落在里面,不再管它了。他抬起头,透过树冠的缝隙看天。天很高,很蓝,蓝得像一块被洗干净的旧布,安静地铺在头顶上方,没有一丝云。
电话铃响了。大伯接的,说了几句,朝窗外喊了一声:“王旭,电话――你的。”声音穿过院子,像一块石子投入水面。他走过去,接过话筒,那边停顿了片刻。风声从听筒那边传过来,沙沙的,像是有人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。“是我。”是一个他一时没辨认出来的声音,在风里显得断断续续的,像是信号不太好,又像是说话的人自己也还在犹豫。然后又说了一句,“我刚到车站。”王旭握着话筒,听着那边的风声,忽然想起那个人离开的时候,窗台上空了一排,枕头上有一根干草,被风吹到了地上。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我去接你。”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