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小娃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吧,身子骨还没长开,细皮嫩肉的,哪吃过工地的苦?”一个光头汉子咧嘴笑着说道,语气里满是不信。
另一个穿背心的中年汉子跟着摇头打趣:“就是,看着轻飘飘的,怕是连半袋水泥都扛不动,别等下扛不动砸了自己,还得我们搭把手救人,纯属添乱。”
“老板还是别收他了,万一累晕在工地,耽误工期事小,出了安全事故事大!”有人附和起哄,引得周围几人低声发笑。
刺耳的打趣、轻视的议论落在耳里,我没有低头、没有闪躲、没有窘迫、没有退缩。一路走来,我早已听惯了世人的冷眼、嘲讽与轻视,这点语的刺痛,对比我所经历的生死离别、人间苦难,根本不值一提。
我直直抬头,迎着包工头审视的目光,眼神沉稳、坚定、不卑不亢,字字有力地开口:“老板,我看着瘦,但我有力气,也能熬、能扛。别人能干的活,我都能干;别人扛不动的,我咬牙也能扛。我不偷懒、不耍滑、不摸鱼,踏踏实实干活。要是我干不满当天的活、干不好您安排的事,您可以一分钱都不用给我,我绝无半句怨。”
我没有资本挑剔活路,没有资格挑选轻松,更没有脸面在乎体面。对此刻的我而,只要能挣钱、能吃饭、能落脚、能活下去,再苦再累再脏的活,我都心甘情愿、咬牙硬扛。
皮肉的辛苦、身体的煎熬,终究只是一时的、浅层的磨难,远不及心底失去至亲的剧痛,远不及无路可走的绝望。
包工头死死盯着我的眼睛,看了足足五六秒。他阅人无数,常年招工,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底色。他从我眼底,看不到同龄少年的娇气、怯懦、浮躁与贪玩,只看到了远超年龄的沧桑、执拗、坚韧与隐忍,还有一股拼命想要活下去的狠劲。
他沉默片刻,终于松了口,摆了摆手,语气依旧严肃,提前把丑话说在前头:“行吧,看你小子眼神实在、说话诚恳,今天工地正好赶工期缺人手,就留你试试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叮嘱:“丑话说在前头,我们工地规矩硬。干不满一整天,中途撂挑子跑路的,没有工钱,饭也只给一顿。扛不住、熬不动、受不了苦,趁早提前说话,别硬撑着耽误工期、添乱惹事,听见没有?”
“我扛得住!绝对不跑路、不添乱、不偷懒!”我重重点头,心底悬了一上午的巨石,终于轻轻落地,一丝滚烫的希望缓缓升起。
哪怕日结只有区区十元,哪怕是最累最脏最磨人的苦力活,哪怕没有干净宿舍、没有温热饭菜、没有半点体面,这也是我踏入樟木头以来,抓到的唯一一丝实实在在的生路,是我绝境之中唯一的救赎。
“行,能扛就留下。”包工头不再多,转头看向围聚的众人,大声喊道,“人数差不多了!所有人赶紧上车!镇西开发区工地,工期紧张,今天全员赶工,谁卖力谁多挣,谁敢偷懒耍滑、磨洋工,直接滚蛋,今天工钱一分没有!”
众人闻,不再闲聊打趣,纷纷收敛神色,熟练地翻身爬上卡车后斗,各自找位置落座,动作麻利、训练有素,显然是常年赶工的老手。
我跟着人群,手脚并用地爬上颠簸的卡车后斗。后斗底板上,布满干结坚硬的水泥硬块、细碎锋利的砂石颗粒、凌乱的钢筋废料,粗糙又坚硬,轻轻一坐就硌得皮肉生疼。
我寻了最靠边的角落位置坐下,后背紧紧靠着冰冷坚硬的车厢挡板,尽量稳住虚浮的身形,减少身体的晃动与颠簸。身旁的汉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,随意闲聊着工地的琐事、近日的工钱、各地的见闻,口音混杂、话语朴实。
“今天镇西赶工期,肯定要加班,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加班费。”一个黑瘦汉子随口说道。
“想啥加班费呢,日结十块就不错了,多少人想干还没机会。”旁边的人摇摇头,“老老实实干活,准时拿工钱就知足吧。”
“也是,这年头,有份苦力活干,能挣口饭吃就不错了。”
我默默听着他们的闲谈,一不发,静静靠在车厢上,闭目养神,尽量节省身体仅剩的力气,为接下来的重活做好准备。
卡车引擎轰然轰鸣一声,车身剧烈颠簸震动了一下,轮胎碾过坑洼的土路,缓缓启动,朝着镇区西侧的开发区疾驰而去。
车子缓缓驶出繁华热闹的镇区中心,瞬间隔绝了商铺林立、人声鼎沸、烟火鼎盛的街巷。眼前的景象骤然切换,彻底褪去了小镇的繁华与鲜活,只剩下原始、荒芜、粗糙的建设景象。
目光所及,尽是连片的在建工地、裸露的黄褐色黄土、堆积如山的砖石砂石、纵横交错的钢管脚手架、深挖的地基土坑。尘土漫天飞扬,遮天蔽日,机器轰鸣不止、震耳欲聋,桩机的沉重撞击声、搅拌机的滚动轰鸣声、推土机的碾压声、工人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,层层叠加、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、脑袋发沉

